“这似乎在诉说着,褒姒并非仅仅是个美貌的女子,可以说,她就是幽王命运的化身。既然是命运,那么褒姒不笑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有当隐藏在(命运)内部深处、如生命般的东西开始蠕动时,命运才会浮现出妖异而会心的微笑。” ——井上靖《褒姒的笑》
去年雪季在山上看完几本书的时候就写了个草稿,一直拖到现在才在坐下打算完工。
雪季读了井上靖的历史小说集《楼兰》,作者文笔克制简练,又苍凉震撼,回味悠长。说到日本文学,另一个不能不提起的就是川端康成和他笔下的女性,她们如“一朵哀婉的雪中之花”,成了日本文学的审美符号;而井上靖的历史小说中,女性同样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但由于底层美学追求的截然不同,他笔下的女性角色如同“一片无垠的冷酷沙漠”,这其中的区别折射出两位大师对个体命运截然相反却又殊途同归的深刻体悟 。我们可以透过女性这一镜像,窥见两位作家面对浩瀚时间与短暂生命时,所展现出的“冷漠的宏大”与“妖艳的凄美” 。
川端康成对“物哀”的细致定格
川端康成是用“唯美主义的显微镜”在审视女性与命运 。在他笔下,女性不仅是极致的美与纯洁的化身,更是生命在宿命面前那场华丽而徒劳的挣扎的载体 。如《雪国》中的驹子与叶子,她们充满人性的温度,极其脆弱,隐喻着一种转瞬即逝的凄美 。这种美,带有强烈的“物哀”色彩,即面对世间万物必然消亡时所产生的温柔与叹息 。川端康成笔下人物的毁灭往往是向内的,命运如同无形的手,将女性的美推向精神的癫狂或肉体的死亡 。这种毁灭仿佛是一只精美的瓷器在眼前碎裂,目的是将女性的美在最高潮时永远定格,留给世人无尽的怅惘 。而川端小说中的男性往往是脱离了世俗功利的旁观者,如岛村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凝视着驹子 。他欣赏她,怜惜她,但他知道这种美是留不住的。个体在命运面前的挣扎,在川端看来终究是一种悲艳的“徒劳” ,因而他笔下的男性享受女性带来的美感与温情,却逃避责任,拒绝介入她们的命运,在审美体验达到顶峰时转身离开 。
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川端的作品在如今面临的一些争议,也就是“物化女性”和“男性凝视”。因为与他作品中女人们的凄美和奉献相比,他笔下的男人们几乎只是无动于衷地索取和旁观。
井上靖对“幽玄”的崇高敬畏
而我更喜欢井上靖笔下的女性,他用“史官的冷酷”向外仰望,将女性升格为宇宙和历史的绝对规律 。他笔下的女人即是男人的命运,可以不带有任何人类的温度与道德感,他用克制的语言描写女人的温柔,亦同描写命运的残酷 。无论是《洪水》中肌肤如同鱼体一般冰冷、面对占有与抛弃始终保持沉默的亚夏族女子,还是脱胎于神话、对世俗繁华极度漠然的褒姒,她们都被剥离了七情六欲 。她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人,而是西域的大漠、狂暴的洪水,或者是历史毁灭法则的拟人化呈现 。井上靖笔下的命运平时是静默、麻木的,然而,当人类试图用世俗的权力去对抗或掌控它时,就会触发毁灭的引信 。命运只有在真实的杀戮降临、历史的旧秩序被彻底撕裂时,才会浮现出妖异而会心的微笑 。与川端唯美的碎裂不同,井上靖笔下的毁灭是摧枯拉朽的物理湮灭 。在高达一丈的浊水或倾覆王朝的战火面前,个人的生死得失、将军的雄心、帝王的霸业,在绝对的大自然伟力面前瞬间化为乌有,干干净净地彻底消失 。这种面对深不可测的伟力所产生的战栗与敬畏,正是日本美学中“幽玄”的极致体现 。
所以与川端相反,井上靖不仅不物化女性,甚至赋予了她们神性:她们是高不可攀的神祇或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是只在揭晓谜底时才露出妖艳微笑的宿命。而男人们算尽机关,征服,占有,最后还是要归于无常。
温柔的残酷和悲剧的美
两位作家笔下男性主角对待女性与命运的态度,构成了鲜明的反差,也决定了个体截然不同的终局 。川端的男性是无力的凝视者,他们旁观、欣赏、怜惜,用逃避责任的姿态注视着女性徒劳的挣扎,任由那份美定格在碎裂的瞬间 。而井上靖的男性则是傲慢的征服者,他们试图通过征服、占有和算计,用权力去掌控命运 。但在井上靖的历史哲学中,人类越是试图用算计和阴谋去掌控命运,就越是精准地踩中命运的陷阱 。正如索劢为了虚荣献祭亚夏族女子,直接唤醒了吞噬全军的洪水;周幽王试图用烽火操纵褒姒的笑,最终耗尽了国家的信用 。征服者最终沦为被征服者,个人的野心终将被大自然与时间的伟力所吸纳,留下一种洗尽铅华后的苍凉与寂灭。
川端康成在女性身上寻找人类情感最细腻的悲剧美,将个体面对命运的无力感化作一声哀婉的叹息 。而井上靖则剥去了人性的伪装,将女性塑造成时间与自然法则的实体,让我们在浩瀚的历史洪流面前,感受到一种战栗的敬畏 。命运在川端笔下,是定格在雪国烈火中那妖艳而易碎的容颜;而在井上靖笔下,则是冷漠地看着人类文明起落后,大漠深处那抹无情而神秘的微笑 。